我在電視台當過半年左右的工作。職銜喊朗出來是相當隆重的『編劇』,實際上卻只是一名『撰稿員』而已。好像寫過類似這樣的說明。說來「在電視台當編劇」好像是大家都相當熱衷的職業 ─ 在街上給警察截停要身分證時,回答過職業後對方會忽然瞪開眼睛、興奮地喊嚷道:「嘩,這個好厲害…」。也有試過在銀行填寫開戶表格的職業欄時候,對方瞥見以後相當熱衷地問:「噢!電視台編劇…你寫的是甚麼節目?」,於是我隨便胡扯說是旅遊節目,結果她緊張地說「請等一下…」,大概10多分鐘後,便從門後面端拿出整疊內容相當奇怪的旅遊團傳單,還寶貝地叮囑我要「請參考一下噢」。我想要是銀行服務也可以這樣貼心的話倒是相當不錯。
結果那疊宣傳單也沒有用上過,現在回想過來也感到相當難過。總之也就寫一篇電視台甚麼的就算了…
好吧…實際情況是 ─ 在我辭掉工作大概半年以後,忽然還收到對方撥過來說是電視台的誰,雖然知道你已經離職不過想要哪份稿的甚麼甚麼…那個我當然沒有 (半年以前的事啊)。總之就這樣讓她勾起了我昔日苦楚情懷之類的,所以決定馬上寫一篇關於電視台編劇。不過上面說的警察跟銀行職員也確實是真人真事。真恐怖。總之像他們一樣「對這個行業確實很熱衷」的請仔細讀下去,沒太興趣在聳著肩的請關掉電腦,把頭顱扭回電視螢幕就是了。
以我的情況是 ─ 我工作的電視台算是家比較奇怪的電視台。因為不知道接下來會不會說它的壞話,所以還是蓋住名字不說比較穩妥。總之是座不太多觀眾會看的電視台 (下刪10,000段壞話)…而且會聘請奇怪的人當員工 (最後是奇怪的員工先把自己辭退過來就是了)。連帶電視台總部也是一座相當奇怪的建築。近乎『空曠』似的倘大。我是說就像夏天裡「完全沒有雲」的那一型純蔚藍天,那樣程度摻縫住恐怖的、壓倒性的空曠。不是純粹面積的倘大,而是那種「幾乎沒有人會迎面走過」的空洞感。宿命性地漿答住整幢大廈的黯淡氣氛。說是「黯淡」,確實撇除掉必需要的通道以外,其他地方也是連一顆多餘的燈泡也不會扭開的。這方面要說『環保』也確實算是家相當「環保主義」的電視台。
用例子說明的話,有1日早晨剛走進大堂,因為迫切的要上洗手間,所以就轉進接待處後面的黯淡走廊裡。平日我會上到office的樓層才上廁所的,因為到地下的廁所要撥推開很多重門才可以找到。全部也是防煙門
(明明此刻要火災的對象是我不是大樓哩…)。不過那天情況確實是有點迫切,所以儘管很麻煩也沒有辦法。解決過以後便推回很多重的門,走回燈泡還是沒亮起的『大堂』(反正整天也不會亮)。就在此刻…就在此刻我忽然瞥見自己的褲鏈還沒扣上。100%連半格也沒拉上的那款沒扣上。要仔細說明的話,我那天是穿一條紅色呢絨格紋的七分褲、就是蘇格蘭裙的那型紅黑格紋,連同100%沒拉上的褲鏈。真要命。
沒有辦法於是我立即注意用一隻手拉回褲鏈,另一隻手假裝撥頭髮之類的。然後立刻轉進第一架的升降機,打樁機一樣把「關門」鍵撞壓到扁為止。好不容易才開始對著鑲在門後面的連身鏡悲哀地呼嘆著氣。就是在此刻忽然啪一下想到,像「剛挖出的井」一樣忽然湧出來的想法:
「對了…剛才連一個人也沒有啊,我這麼狼狽幹麼的…」
就是這樣。上班時段在『大堂』可以連一個人也找不到
(也連一顆亮著的燈泡也不會找到) 的地方。當然也不排除有 (許多的) 人躲在暗角裡滋味地看著。總之就大概是座這樣的電視台。studio因為要保管攝影機之類的關係,每間廠也長期霜雪住超乎比例的寒顫。遇上選美節目要初選的日子,便會有參選者在裡面光著身子、拼命扭著雞皮疙瘩的pose。要說壯觀也確實是相當壯觀的畫面。大概因為不容易移動的關係,每間廠也只會架著1個節目的佈景。1號廠長期架著《麥太世界》、2號廠是《新聞報導》的studio…諸如之類的。也大概是因為不是在電視螢幕裡看的關係,每块的佈景看來也是不可思議地華麗。原因並不清楚,不過人這東西好像很容易「被造出來的模仿型」吸引住 ─ 譬如歷史博物館「香港故事」那一型的展覽。而且模型的比例越大就好像越變吸引似的,真傷腦筋。佈景背面是褐木色、大概沾滿木刺屑,看來非常脆弱的薄木板。說實話相較正面我更喜歡看這個。並不是要說甚麼譬喻抑或道理,不過佈景板的背面確實較正面吸引。不相信的話請到電視台親身試試。不過這些東西也有它的壞處
─ 一旦看久了會很想用拳頭把整块木塊敲碎掉。好像它一直在引誘你的樣子。所以絕對不能久看 (也就跟色情片一樣嘛…)。認真的。
總之把疙瘩雞皮的溫度、跟上面說的黯淡色調湊縫合來的話,便可以得出「電視台實際是停屍間抑或公眾殮房」的結論。也確實是個這樣的地方。
上面說有很多重的防煙門也確實是這樣。因為是幢用工廠大廈改裝成的大樓,所以整幢大廈也塞著許多相當奇怪的間隔。過份必要地多的防煙門、綿綿不絕的長走廊、office也完全沒半扇窗。要埋怨也有相當多可以埋怨的地方,首先壓倒性的致命傷就是完全沒有半撮天空跟日光的工作間。不過遇上火警的話這樣的設計應該會相當安全吧,我想。
裡面工作著的人倒沒有釀著這樣濃厚的悲劇的成份 (撇除掉有「會在誰辭職半年以後,喚另一個誰撥電話去垂詢」的上司們)。儘管每晚6點半在office收拾細軟準備離開的時候,我同事們的電腦總是執拗地安裝著相當詳盡的windows update,不過撇除掉這個大體上還是相當愉快的樣子。也算是喧喋的office (在噪吵著的主要是我)。順帶一提,真正在看的人雖然不多,不過office裡面的電視機也是放著「友台」頻道的。因為不是劇集的編劇,所以也經常要跟從整隊crew出外景拍攝。跟office的人相比,算是組比較粗糙的中年大叔。一邊仰高鼻頭、濃郁地吹噓扯著,一邊倒吸著在自嘲 (或被誰嘲笑住),摻縫進深沉的笑聲
(以及同樣程度深沉的髒話) 的那一型對話。也就是普遍中年男人們之間的那一型吹噓扯話 (因為他們就是「普遍中年男人」啊…)。不容易插嘴,但只有偶爾才會感到膩的那一型對話。缺點是撇除掉睡著抑或暈倒之類,幾乎沒有閉靜下來的時機。也是組非常喜歡上茶樓飲茶的大叔們。真傷腦筋。大叔們以外也有很多「紋過身年青人」,肯定是我這輩子目睹過最多紋身圖案的半年
(也是上過最多次數茶樓的半年)。不過大體上也算是組愉快地牢騷著的crew。偏題一下,在電視台工作過一瞬之後,以往的朋友會感嘆說:「為甚麼你現在講這麼多粗口?」「是嗎?在電視台聽得多吧,也許。」「那會食煙嗎?」「會啊,食二手煙。」「唉嗯,你真是變了…」「我想也是。」
結果髒話連同二手煙在辭職後不消一會便戒掉了。請放心。
好像一直把電視台說成相當愉快的地方,當然裡面也有 (許多) 洩氣的事情 (否則也就不會辭職了…)。隨便說一項的話,譬如就說crew車的司機們的駕駛態度。說是「crew車」,其實也只是不知從哪裡租來的 (後座沒安全帶的) hiace客貨車,伴隨一個宿命性地「從來不會懂路」的司機。遇上「會迷路的司機」絕對是件悲劇性的事。首先他們就會迷路,其次是他們會在十字路口徬徨地踏油衝著 ─ 是一瞬以前卡在路中心的黃格裡面猶豫溜著、下一秒就忽然踏油,像「忽然肚痛趕著去廁所的騾」一樣把車子扯往哪個
(錯誤的) 方向。所以坐在裡面會深深感到「自己的人生真是悲哀啊」…致命傷是車裡面好像只有我一個人在熱熾擔憂著這個的樣子。總之每次出外景的時候,我也一邊祈禱不要給導演罵得太慘,一邊祈禱自己不要死在交通意外裡就是了。
所以啊,我居然還僥倖活到現在。真可怕。
Hiace就是這個啊。簡單點說就是「雞記客貨車」的那一型。再說下去要變汽車雜誌了…
話說原本打算說明一下編劇的工作,結果卻胡扯出了這些。所以那個還是留待下次心情愉快的日子再說 (應該說是心情相當愉快的日子)。真抱歉。
※ 後話:根據電視台HR提供的那份《勞工保險條款》,「交通意外致死」好像不是在受保範圍以內的。「火車軌的管理」倒沒有說明。真是遺憾。


我唔信你做電視台之前唔講粗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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