算來我好像已經很久沒進過電影院了。
認真想來,連對上一次被問到這道問題也是相當時間以前的事了。大概還是在電視台的時候,有一晚被幾個討厭的老闆說:「嘿嘿,你們這班新人,是時候evaluate一下了…」,於是就給拉進狹悶薄塌的間房裡一直訓話著。第一項的教誨就是『訪問技巧』。老闆之一循例說著我們平日做訪問時候的不濟,然後忽然說要示範一下,於是就指著我質問道:「fredy,你對上一次入戲院睇咩戲呃?」
為甚麼選中我我不清楚,是隨意點的也不一定,是「覺得我很喜歡電影」也不一定。總之我就確切認真在腦袋裡摸捏想著。要說傷腦筋也是傷腦筋的問題。總之「很久沒看過電影」就是了。當然這樣的答法情況肯定會變得相當不妙,而且雖然那天我從早上9時到晚上9時也一直辛勤地工作,心情好像已經壓得不太好,不過我想這樣的問題還是誠懇回答比較好。就像《大亨小傳》(The
Great Gatsby) 裡的主角Nick Carraway一樣,我也想擠身做「這個世界裡少數誠實的人之一」。真傷腦筋。
於是幾經辛苦後我回答說:「是電影資料館『長鳳新60年電影展』的《東江之水越山來》。」─
實情也確切是這樣。
老闆的反應我已經忘記了,只是我朋友們在旁邊吃吃憋笑著的情形還鮮明記住。結果工作也在翌日便辭掉 ─ 當然跟這對答沒甚麼直接關係。
老闆們的第二項教誨是『稿件不得離題』,所以話題還是划回黑白奔馳著的東江江面比較穩妥。這樣說來好像一直還未說明《東江之水越山來》是齣甚麼樣的電影。首先上面說的『長鳳新電影展』裡面有「長城」、「鳳凰」、「新聯」三家電影公司,嚴格說來都是50年代到80年代的「左派」電影公司 (後來合併做大家應該聽說過的「銀都」),所以大概在這裡就可以嗅出是齣甚麼氣氛的電影。
這樣的事情當然沒可能錯。所以院廳的橘燈關掉以後,當然是齣紅旗飄揚的愛國電影 (宣傳單張說是「口喝東江水,心懷祖國情」,真厲害) ─ 假若忽然把劇本改成國民黨抑或港英 (以這裡的立場應該叫『國賊』抑或『白皮豬』) 的電影,導演的下場應該會很悽慘吧。確切也沒可能這樣。因為是講述東江供水建築工程的電影
(這裡的立場應該叫『引水』而不是『供水』,真麻煩…),要在裡面要找到歌頌『國賊』跟『白皮豬』的地方恐怕很艱難吧
(當然難度是一個問題,有沒有意義是另一個問題)。
其次是一齣紀錄片。所謂「紀錄片」就是指那些沒虛構故事、情節的成份釀在菲林裡面,純粹為紀錄的documentary。是齣1965年上映的電影。雖然偶爾會放出彩色的畫面,不過說「大抵還是齣黑白的電影」也絕對不錯。所以情況說來好像往「更糟糕」的方向發展似的。不僅是齣舊左派電影,而且是黑白的、講述東江水工程的紀錄片。當然也有主張不去比較「麥當奴」跟「Triple-O’s」的人,畢竟雙方也是宿命性的junk food,也沒有甚麼『糟糕』跟『更糟糕』的分別。
忽然把左派電影跟「美帝」的junk food扯上關係,好像有點「大逆不道」似的。總之是一部紅歌在背景哼敲喊響著,工人們在前面辛勤徒手砌著水壩的黑白電影 (其中一幕工人在鏡頭前揹著泥頭跑過,後面冒出一台在路邊修繕工程經常看到的那款挖土機。旁白便在後面激動的說:「…更加引入先進機器,一台挖土機就等於二十個工人一日的生產力」(數字只是我亂編的)。這樣的解說確實是無話可說…)。據電影資料館的單張說,是全港首部票房過百萬的紀錄片,公映時據說還有人在「炒票」要爭著看。確實以電影的內容說來,除了中間的「馬戲晚會」有點冗長外
(為甚麼會有馬戲?),也絕對算是套相當有趣的紀錄片。而且以1965年的水平也絕對算得上是華麗的拍攝技巧。不過看過以後會不會變得「愛國」倒不清楚
(以1965年的立場,應該還要詳細說明「愛」的是『中華人民共和國』)。這種事情好像是原本屬意A的人就會看A的東西 (報刊、電影、足球隊…無處不在的東西),B的人就會指定看B的東西,要忽然B→ A或者A→ B好像是個很困難的過程。不過沒有在那個時代活過,所以也不能肯定的說。真遺憾。
話說回來,現在還會特意看這樣的電影,我想只會有3類人 ─ 地理學者抑或工程師、中國共產黨的忠實支持者、以及無聊的人。很遺憾我想我應該屬於第三類的人。當然要狡辯的話我也是個讀歷史的學生,不過第一、沒有一科的課跟這部電影有關;第二、要認真研究東江供水工程歷史的話,純粹援引電影裡面的資料也絕對不可能;第三、也找不到一個我的同學有看過這部電影。所以他日要是甚麼人為這件事要跟我進行審判的話,我想我也只能夠乖乖承認「我是無聊的人」就是了。總之我要澄清我不是共產黨的『忠實支持者』。絕對不是。
(抱歉道理又不小心說長了。擔心文章變悶的人腦袋請保持著「一個年青人『無故』到電影資料館去看一套叫做《東江之水越山來》的黑白紀錄片」的畫面,文章很快就要變明朗過來。)
不過要「無聊」也要付出「無聊」的代價。首先是電影可能很悶 (!),其次是電影資料館座落住的地方是西灣河。所以那時雖然還可以買$20的學生戲票,不過就要花錢老遠從沙田坐車到西灣河,而且來回車程是「到那裡看一齣戲就要花上一整晚」的那一型活動。也畢竟不是全部人都到過電影資料館看電影,所以我想說明一下那裡面的情況也無妨。比平日電影院正常大小的廳院擠縮少上差不多1/2的放映廳,座位數目我想不會超過40張。畫質跟音效相當『普通』,看來比較像「高級projector screen」的大銀幕。不過只是集中放老電影的地方,所以能夠放出畫面跟聲音確實已經很足夠
(就我認為)。座椅倒是非常舒服,有厚度可以使勁捏進去的軟墊。大概擔心電影會很悶,不小心睡著的觀眾醒過來時也不至於會繃纏住僵硬的肩膀。要說貼心也絕對算是貼心的設計。
要憑空想像「會有甚麼人到電影資料館去看電影」也絕對是道傷腦筋的問題。在頭一次到電影資料館的車程上,我就一直認真思量著這道問題,而且還擔心裡面全部觀眾也會是戴黑框眼鏡
(最近好像是玳瑁框比較受歡迎)、揹不知道是tote bag抑或是環保購物袋、束長頭髮抑或長鬍子 (二擇其一) 的「文藝青年」們。也不知幸或不幸,根據我到過那裡幾次的結論,坐在我旁邊的大概都是住在西灣河附近的大叔抑或老伯。當然也有幾張會是空椅子,也有幾張是坐著像我這樣的「外來人」,不過還是上面說的大叔們佔著大多數。而且從他們的衣著跟動作,都能夠輕易嗅出「剛吃過飯就下樓來看戲」的親切氣氛。絕對不會錯。
大概也是像我一樣買$20優惠票的老伯們,所以想要抱怨的話也確實沒抱怨的資格。可以補充一下的話,裡面的冷氣要說充足也確實是相當充足。確實假設沒甚麼意外的話,大概還是擠在大叔比擠在「文藝青年」中間氣氛來得比較輕鬆,我想。不過要是打算專程到電影資料館看盧尚‧高達、希治閣抑或方育平的朋友,還是有心理準備要跟這樣的大叔們同席比較穩妥。
也不知道是不是《東江之水越山來》戲碼的關係,那晚放映廳的大叔數目驟眼比平日的多了。因為這個我刻意坐了在最後排,不過在大概開映5分鐘前連我兩邊的座位也都悲劇性地釘坐了老伯。一個人去看戲的話,遇上「左右兩邊都坐了其他人」的情況感覺總是黏黏的。正想轉到走廊旁的座位時,廳燈卻宿命性的立刻褪淡去了。所以沒辦法惟有繼續乖乖坐下來。
之後便是那晚的過程:
廳燈終於換黑↓
螢光幕顫著:「新聯電影公司」的行字↓
「來 山 越 水 之 江 東」↓
電影開始,小孩們在香港輪水,方平在後面昂朗說著旁白↓
很臭…↓
仍然很臭…↓
非常、非常、非常的臭…↓
(略) ↓
臭…↓
「終 劇」↓
第一時間逃進廁所,深呼吸…
確實是「很臭」。我想要是他日有電影院發明出「4D電影」,說「連嗅覺也可以刺激到噢」,我也絕對不會嘗試。絕對不會。因為在2010年電影資料館的《東江之水越山來》場次我已經嘗到了 (嗅到了) 有氣味的電影。而且是齣「相當臭」的電影。確切是怎樣的臭味呢?像是把已經發霉到變磚膏的壞牛奶塞滿發泡膠盒,在發泡膠盒外面再用皺巴的舊膠袋裹住。然後就抓住銀幕底下的觀眾,把他們的頭顱按進發泡膠盒裡面足足100分鐘,直到螢幕終於顫著「終劇」為止。非常、非常的臭。是那種一嗅下去會覺得「咦,怎麼好像有點臭?」,然後逐漸滲出羶味、逐漸滲出厚度的那種「一直在吸引人嗅覺」的濃郁臭法…
沒錯我肯定是旁邊那位大叔的臭腳。
因為關掉廳燈變得黑漆,所以無法查看清楚他究竟有沒有脫掉鞋子。要說遺憾也真遺憾。不過怎麼看電影廳裡也只有不准喧嘩、不准飲食、不准拍攝之類的標示,對於脫鞋好像沒有這方面的規定。總之很臭就是了…
話好像一直沒說太多關於電影本身的,繼續拉扯下去會變得不太公平。所以應該說確實是齣相當有趣的電影。當然是齣不斷歌頌工人們勞動的電影,偶爾也會出現上面提過的「機器崇拜」。所以現在的修路工人大概也要認真感激一下他們的挖土機才行,因為它可等於二十個工人一天的生產力噢。「歷史」這東西的其中一個好處就是可以在事後用各種的心情重覆讀著。當然也有過份認真的煩惱學者抑或後人,也有不太能開玩笑的史事。因為這個,旁白在歌頌著挖土機時,我還是忍著把笑聲勉強嚥掉下來。不過到畫面放著江裡游著大鯇魚時候,銀幕下面還是立刻呼出「嘩…」的感嘆。因為水的確很清澈,鯇魚也確實長得很強壯。
這讓我想起臭腳味道的蒸鯇魚,真要命…
也是臭腳味道的工人(配樂起:「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」)…
電影裡有「馬戲班」表演也是千真萬確的事。是拍攝了慰勞工人的「馬戲晚會」,大概佔了電影的1/4左右。也是電影唯一用彩色菲林拍攝的部份,所以我想應該是當年大家都熱熾期待著的部份吧。不過看著那幾隻可憐的狗在踏板上晃來晃去,以21年紀的審評眼光怎樣善意也確實是有點悶。而且那一整幕我腦袋也一直縈繞掙扎著「要不要搬到臭味比較淡薄的地方」,真傷腦筋。
總之撇除味道也絕對算是齣愉快的電影。散場的時候前面一直走著一家三口的組合,外表普通中年的父母,跟年齡看來跟我相約的女兒。剛才也就坐在我的附近。聽說話內容好像是那個父親應該是「新聯電影公司」的拍攝隊,一直跟母親及女兒滔滔說著拍攝時候的情形。說著之間他偶爾往我的方向偷瞥過來好幾次。想到「一個年青人到這裡來,擠在老伯中間看這樣的電影」,我這邊的立場好像立刻變得相當不妙似的。所以唯有注意著把腳步稍微拖離。父親在繼續說著,母親那邊也和應著「風光的確很美」之類的答案。唯獨全家人也都很有默契地沒提及過臭味的事。單憑這點也嗅到是個滿溫馨的家庭。
現在回想過來,但願那位父親不是懷疑我就是臭腳的「腳主」。
※ 後話:很久沒到過電影資料館了,不知道現在是「文藝青年」還是老伯觀眾比較多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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