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晚碰巧是10號風球,所以現在窗邊還是傳來工人轟隆鋸切著夜晚熟脫跌在路心的樹幹。在這邊聽來是把氣氛相當疲憊的電鋸。大概是個性本來就不太喜歡陰天的電鋸也說不定。
說來我這邊廂倒很喜歡風球,特別是現在的10號風球比那堆每隔兩個星期便會在《新聞報導》末段出現的『百年一遇天文現象』來得罕見多了。雖然不太應該這樣說,不過知道刮風球,心情還是會忍不住滲釀住些許興奮的。而且是沒有天文知識跟望遠鏡的人也可以滋味地看
(大前提是「沒有同情心的個性」就可以了)。所以會整天趴壓在窗邊,愉快地看著雨布掃撤到玻璃窗上的光景。房門像深宵列車跳過路軌駁位時候一樣顫撞著。風搖曳住樹幹,枝椏在上面半暈眩地咒罵著。把臉烘到窗框
(如果沒怕玻璃會隨時扔碎的話),風屑像百貨公司特賣場的試用品一樣限量從鐵鏽的角落漏掃到臉。可以微微感到暖度的溫柔的風。路像淺河一樣流著,偶爾有的士司機在上面逆流划濺著…抱歉是「作家妄想症」發作,所以一直在陶醉地描畫著。總之在這樣的光景底下把自己窩到被鋪裡,心情便會褪濾得相當靜謐舒服 (雖然偶爾會閃爍起《危樓春曉》的結局)。確實如此。感覺很溫暖。好像即使翻過窗台跳下去也可以讓風摟抱住似的樣子 (當然沒有試過)。董啟章好像說過坐到正通勤跑著的交通工具裡面,腦袋可以溢湧出份量比平日要多的東西。我想在暴風雨的窗邊,心情也會變一樣。
如果把我關到窗台足夠大的獨立囚室裡,而且保證每天也刮颱風,我想我也願意乖乖到監獄受刑 (是說笑的,我可不是潛逃犯)。
話說回頭,我試過跟女孩說明「我很喜歡下雨天,而且越大越好,會在窗後面滋味看著」,結果得到的回應是「那當然,你是在屋裡面嘛」。因為這個我很是失望。是我會話的表達能力太糟糕也說不定。是她本身的個性就是非常悲觀,一想到下雨腦海便浸浮起『下雨天沒傘』抑或『邊架傘邊給雨顆濺濕』的場景也說不定。是那個本身就是相當複雜的精神作業也說不定。不過仔細想來,她的說話還是有道理的噢。
總之我很喜歡下雨天,而且越大越好。這麼說來,至今為止的經驗談,我人生看過最愉快的『暴風雨窗邊』是在中學裡看到的。是一箱用貨櫃改裝成的組合屋充當的臨時課室。是在那裡面看到的。因為學校起初沒夠課室所以在操場後面加建,後來給繼續擱在那裡,高中生空堂
(抑或走堂) 時候便讓他們到裡面自修的地方。雖然不是10號風球的日子,不過依稀記得最後是紅雨抑或黑雨,lunchtime左右便提早放課的日子。天徹底的黯黑掉。是凌晨時分那種濃度的漆黑。天空給相當厚實的烏雲整泡黏纏著。好像可以用指頭捏進去的厚度。也就是《大亨小傳》(The
Great Gatsby) 裡Jay跟Daisy重逢時候看著的那一型烏雲。雨一直從裡面篩濾下來。偶爾會像照片一樣劃出清晰的閃電,伴隨相當大的雷聲。
我就在上面說的那個臨時課室裡面。要仔細說明的話,因為是貨櫃改裝的課室,所以牆壁就像廣告說的那些衛生棉一樣『超薄』 (抱歉,好像是過份低俗的譬喻,總之是比「一般大廈牆壁薄5倍左右、指骨敲下去可以發出鏗鏘清脆的迴響」就是了)。踮起腳注意踏進去,地板還是會痛苦地吱嘎呻吟著。真抱歉。因為外面的天空徹底的褪黑掉,所以可以清楚見到光管在一直顫抖跳著。蒼白色調的光管。牆角好像很難過似地滲水咽著 (那可沒『防滲漏』功能啊…)。就是這樣的課室。
那天是走堂抑或空堂已經忘掉了。無論如何我不喜歡在學校溫書 (!),所以就跟往常在窗邊一邊注意著滲水
(也注意著別讓螞蟻爬上來,那間課室有相當多的螞蟻)、一邊滋味地看著雨景。從窗框可以看見河道,也可以看見河邊的行人路。光度比平日黯褪大概一半的風景。雨在河面戳著擠擁的水泡。因為天氣的關係,路上也沒太多途人。原因並不清楚,不過在暴雨裡面走著的人,不管架傘抑或穿塑膠雨衣的,都特別喜歡用「低下頭顱、腿快步走著」的姿態在窗框劃過。是人體本能的姿態也說不定。雖然沒太可能,不過是因為大家在學校也讀過《風雪中的北平》所以受到感染也說不定。總之幾個人就用這樣的姿態疏落沉默地走著。雨在後面結實地下著,嘩啦嘩啦的敲撒到
(衛生棉條的) 組合屋屋頂。
或許是因為課室構造實在太薄的關係,在裡面看雨感覺好像特別靜謐似的。感覺很溫暖。比平日在自己床邊看還要舒服。或許是因為那時候的雨也確實足夠厲害,我想。所以那時候的光景的每撇細節到現在還一直深刻烙到腦袋裡。黑板上還寫著地理科講解梯田的課,我幻想雨從梯田頂層一直悠閒地流下來。梯田底下記著訂外賣的餐廳電話。我把頭顱壓在油滿橙色螢光筆的中史課本上面,認真地看著外面的雨。因為大小跟厚度用來當頭枕會很適合,所以空堂時候我通常都會帶中史書的。
就這樣一直看著。已經忘掉了時間。大概是第五個路人,我想。
是個看來相當強壯的中年主婦。頭髮電曲到大概1支「益力多」樽的大小的弧度,也是看來「每朝早也會往喉嚨咕嚕咕嚕灌1支『益力多』」的略胖身型。跟別人一樣也是用按捺低頭顱、腿綿密攪著的步調走著。而且步調比別的人來得乾淨結實,所以是個看來相當強壯的中年主婦。架大概是啞紅、貼近淡紫色的縮骨遮。因為外面的天色確實相當黯黑,所以就是這個不太能夠肯定。總之是個這樣的人沿河走著。雨在後面繼續執拗下著。相當大的雨。雷聲跟閃電摟纏灑著。
中年主婦一直走到我們的窗框後面。就在那刻另一劃閃電給戳擲下來。看來相當接近的閃電,像卡通片裡面主角觸電的場景一樣,眼眶在瞬間讓迷黃的光釀塗滿。話說回頭,我也確實的親身試過觸電。夜晚沒開房燈的時候,想把手機充電器安進插座。大概因為懶所以沒開燈。指頭在摸著坑槽的時候忽然很麻。一直急竄著的麻痺。眼望下來指頭像《E.T.》外星人一樣燃著寶藍的爍光。大概是「Clairol草本精華」薰衣草味洗髮露的包裝色調,不過更貼切的說法應該是煤氣公司的廣告裡面,爐頭剛燃點起的那一瞬爍光的藍色。非常漂亮。貼近不可思議的程度。是一邊讚嘆欣賞著會想到「啊,幸好沒開房燈」的程度。也是已經忘記掉時間,總之後來忽然想到「啊…這個,好像叫觸電」,於是才立刻把手扯回來。嗅上去還沒有焦味,所以我想只有用秒數計的過程吧。不過確實是個不可思議的畫面。只是指頭麻痺得僵顫,好一陣子還沒辦法找回神經感覺。所以「無論如何也想看這個的人」還是到關上廚房的光管,扭開爐頭來看比較穩妥
(用「別把指頭插進去」的試)。
抱歉閒話又說長了。上回說到中年主婦走過、頭顱上非常貼近的閃電。半秒以後雷便也追著閃電扯劈下來。相當相當響的雷聲。會擔心「天是否因為這個裂開了,想要抬頭檢查看」的雷聲。
結果抬頭看到的是 ─ 主婦她拼命喊出聲「嘩!」,一隻手握緊縮骨遮、另一隻手掩壓著耳窩,整個人僵顫的蹲到地上。旅行時候在日本酒店房間的「救急說明書」,「遇到地震時候」的那欄也有插圖畫著這樣的姿態
(撇除掉縮骨遮)。
10秒。
20秒。
30秒。
世界褪變得相當寧靜。一個主婦在裡面繼續蹲著。
後來她好像忽然想到似的站起來,(假裝上) 若無其事的繼續走著結實的步調。課室有5块窗。她在『左1』蹲下。站起回來。繼續向右走著,準備由『左1』→『左5』。結果待她走到『左3』我們才讓笑浪綻爆出來。雖然好像很沒禮貌,不過我想那已經是「人類憋笑的最大極限」。
以往覺得能夠看到「人走路時候意外跌倒」已經夠愉快了,那個以後才發現人生的樂趣還有相當的多啊。當然這樣下去個性會一直變邪惡就是了。而且可能本身就是個懼怕雷響、只是體格比較強壯的婦人。說不定回到家還會一邊哭啼一邊在丈夫的肩膀上說「嗚嗚嗚,今天遇到雷…好恐怖。而且給旁邊學校的人笑…嗚嗚嗚…」「是嗎?居然笑你嘛?你做了甚麼?」「我不知道…嗚嗚嗚…」「那真可惡。啤酒怎麼不夠冰的…」「嗚嗚嗚…」。不過那個歸那個,絕對是件相當愉快的事不會錯。唉嗯…
現在才說好像很厚臉皮,不過因為是「眼看會相當精彩,褪做文字倒有點困難」的畫面,所以你們會不會讀得愉快我這邊廂也沒有把握。致命傷是我原本打算寫一點關於我中學的,於是決定「好,就用這個當引旨」,結果居然整篇也在陶醉說著這個
(連觸電也寫過一段,真要命)。為著掃撫慰掉我的內疚感
(!),所以現在勉強縫回一段我學校的。雖然可以事務性地說上「學校就是個強壯地摟擋住黯風跟雷暴的地方噢」,不過這樣的事想起來也覺得雞皮疙瘩,而且事實也遺憾並不是這樣。很遺憾。總之就像您讀到的那樣,學校就在河邊。因為是城門河,所以每逢夏天也會宿命性的漿黏住泥沼濃度的臭味。有貨櫃改裝成的臨時課室,下雨時候偶爾會有中年婦人蹲下在避雷
(okay,是最後一次笑她了…)。校舍中間有一棵「比薩斜塔」斜度的榕樹 (好像是?),執拗地僵凝住「對著校長室的門鞠躬」的姿態。看上去就像在遊戲機鋪玩「扑傻瓜」,一直在耐心守待著校長從冰得很透的冷氣步出來似的。據說是在對上一次的10號風球給吹歪過來的,昨晚以後有沒有正式栽跌下來倒不清楚。因為一直看著也感到很痛苦的樣子,所以栽倒死掉也未免是件好事。女生的校服相當像《鐵窗邊緣》裡面的女童院制服。男生的倒沒甚麼
(有我也不會說)。不過那裡的男生走進女童院的話應該會變興奮起來 (大概)。
也就像您知道的那樣,我是個文科生。預科唸中史,也讀中國文學跟西史。因為文學課所以從那時開始寫東西。實際上這樣的組合就要相當累的用手寫數量悲劇性地多的字。撇除文學也很喜歡中史課。所以算是相當愉快的預科課程。西史課倒經常蹺課,不過後來還是進了大學的歷史系。真是不可思議。
話說回頭,指責我說「你是在屋裡面嘛,所以才喜歡看雨景」的女孩,她也是唸這間學校的。好像在同一個地方、唸同樣的課這麼多年,還是可以滋養出截然不同的腦袋似的。這樣想來倒好像是家滿成功的學校。
雖然 (繼續…) 好像很厚臉皮,不過以我在那個足足唸過7年的個人經驗談,烙到腦海最深印象的還是這個。
※ 後話:那位嬸嬸真抱歉噢。其實雷聲並不那麼可怕的嘛 (用我不孝順的個性發誓說)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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