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次說過「留待下次說明一下電視台編劇的工作」,現在兌現承諾繼續說下去。這次保證是褲鏈準確扣好以後才開始說的。
這麼說來,現在到哪裡interview、被問到「請介紹一下以前的工作」時候,每次也都幾乎答出了完全不同的答案。當然偶爾會因為要說謊,所以壞心眼地改掉不少的內容。不過大體上還算是項『不容易說明』的職業。世上有工作內容相當清楚、啪一下指頭就可以輕鬆說明過來的職業 (譬如司機 = 駕車),也有「不容易說明」的職業。前面一類的作業未必會輕鬆,但後面那類的一定會是相當艱難的作業,就是這麼回事。總之「電視台編劇」也不是在office埋頭寫稿、待到傍晚6點半的shuttle
bus要開的時候便哼著歌回家的職業 (但結果我一直也這樣做…雖然我的上司對這個很是不滿)。這麼說來,實際扼住筆桿在寫的時間我想沒有整體workload的10% (也不排除我是進了家錯的電視台…)。
不過下面打算說的還只是以往寫稿的作業流程。要把工作內容全部說明的話,文章會變得很叢雜,而且現今世代也好像沒太強烈需要另一部《追憶逝水年華》的呼聲 (這個嘛…也請找誰去告訴董啟章吧)。致命傷是一個人窩到男廁裡,擦擦洗著飲食節目主持人剛在鏡頭裡滋味啃著的碗筷,要認真說明過來的話氣氛好像會變過度悲哀似的。以文學的角度也是相當艱難的描述場景 (實際上在洗碗的是2個人…我相當感激那個來幫忙的PA,所以啊,非常感謝你)。所以下面還是集中說寫稿的作業流程。想聽洗碗的事的話真抱歉。
這種事情說起來,我好像是『不太會看電視』的那一類型。準確點說,是除了「新聞報導」以外也不太會看電視節目。這樣的人居然到電視台當上編劇 (雖然沒任何成就可言),要說不可思議也確實算是。話說回來,我媽是對
(無線翡翠台的) 電視節目相當熱衷的那一型家庭主婦。不過因為我的關係,每晚的電視螢幕也會給扭到有線新聞台。每晚一邊啃著飯、一邊給轟聽著陳志雲跟幾個藝人在嗡嗡說著,長久下去對消化系統應該沒太益處吧。所以這樣做還是不能責怪我的。而且24小時新聞台的好處是 ─ (1) 放著的是堆堆「即使聽著也可以讓腦袋不用思考」的東西,(2) 每半小時便會重播一次。因為這個,家裡的電視幾乎只會扭著新聞台的畫面 (除了深宵時分讓我媽悄悄看回她的錄影帶)。
繼續固執說著跟「編劇的工作內容」無關的事。話說後來在電視台工作的時候,有一個人很好的主持人。雖然年歲比我大10到20年 (okay,事實沒有這麼老啦…),不過是「跟他說甚麼事也會認真仔細聽」的個性。而且也會跟你說許多的事。所以確實是個人很好 (抑或演技很好) 的人。有一次好像在說著他正搬家、準備要買電器的事。於是我隨口溜出了句:「啊,我自己住的話一定不會電視機,用省下的錢挑一幅畫放在廳」。非常認真的說法。結果車子忽然徹底的褪靜下來。再過一瞬才忽然想到「對了,我正在電視台工作嘛…」。我祈禱他家裡的新電視機永遠也健康快樂地綻爍下去…就算壞掉的話也不要是因為我那句話的關係。
抱歉把閒話說長了,『編劇的作業情況』說明現在正式開始。理論上要開始寫節目的稿件,第一件事要是到會議室開brainstorm session。他們把這個稱呼做『圍度』(「度橋」的「度」)。無論中英文也是相當糟糕的名字,所以下面還是不再重覆說了 (他們也很喜歡稱呼編劇做writer,從scriptwriter擠過來的。我也很討厭這個。這個嘛,碰巧我的夢想也是要當上writer啊…)。總之就是許多人擠在「金鐘站的地鐵車廂」那樣密度的房間裡。啞白光管,底下只放一張長枱。雜物房大小,四幅牆壁鋪過可以捏進去的絨毯。office特有那種中央空氣系統味道特別濃郁的房間。也確實是塞滿過相當多的人,編審、編劇、監製、導演、PA之類的 (倒不會有藝人在裡面)。會說明節目內容、偶爾也會設計環節之類的。沒怕死的話也可以稍微發表一下自己的意見。假若是節目已經開始的季節,便會在那裡砌排當晚環節的次序、也會攤躺開報紙,找些愉快的新聞塞進那晚的稿裡面。因為這個,我在半年內大概已經用過10,000種說法去說明過「今晚天氣轉冷,觀眾們要提防保暖噢」的訊息 ─
有試過用唱歌的辦法說,有試過用示愛的的辦法說…總之每次主持們領過我給他們的稿紙,臉頰也會馬上擠繃出相當凝重的表情就是了。
人叢後面總是會有白板記住會議的內容。用途並不清楚,不過世界就是摟著份量超過必要的白板跟notes一直勤快地轉著…這是胡扯的。白板會記住當晚每個環節的時間。因為是電視台的關係,所以是每秒也需要仔細計算的時間 (雖然廣告是悲劇性的少…)。
也可以想像是氣氛愉快的會議。雖然沒有去過「肅穆的會議」的經驗,不過那裡的會議怎麼說也算是輕鬆的。沒可能不會吧。雖然好像是很奢侈的說法,不過每朝早便這樣做著 (笑著) 也是會變膩的。而且既然人家在努力說笑,我這邊廂在拼命垂曳釣著頭顱,情況也好像會變不妙的樣子。致命傷是裡面說的內容99%也是「跟節目完全無關」的東西。結果通常是整天胡扯過甚麼以後,老闆便會說:「好,fredy,今晚就說說天氣。(然後轉過頭跟別人說:茶樓訂咗位未…)」(嘿…剛才可一直也沒說過天氣的事啊…)。
總之在這個以後,便可以正式拿起筆寫稿過來。這方面確實不算是項『專業』的技能。寫的只需要是口語,所以只在字典裡挑5個部首的字也可以順利寫出一份稿來。後半句當然是胡扯的,不過也絕對不會是件困難事就是了。
原本打算挖一份舊稿搬過來,不過怕會麻煩所以還是算了 (實際上也很麻煩…)。大體上稿裡面會簡單分做TAG、VO、訪問之類的細項。TAG是主持們在『現場』(也就是鏡頭前面)
說的那些,譬如節目開始時指定要說的「歡迎收睇《XXX》…」之類。VO是旁白在畫面說著的台辭 (也就是在錄音室錄好的旁白),譬如說小時候《日本風情畫》,配音在鏡頭後面氣氛詭異地唸著的那些就是VO。理論上在寫的時候,每個TAG跟VO的時間也要仔細計算好的。不過實際說來,我每次也是隨便安個時數便了事的 (青年人的工作態度…)。總之一般長度的句子大概需要10秒,需要用兩個逗號的句子大概是15秒。反正主持們也不會像《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》裡的計算士般一邊用左腦讀著對白、一邊用右腦數倒著時間。最後是訪問。在外頭跟誰做過訪問以後,編劇便要在裡面掀剪出三兩句「真正中用」、類似quoting的東西插進稿裡面。絕對是項愉快的作業。可以一個人躲進「剪片房」裡,一邊盡情笑著嘉賓們的嶙峋語句 (通常也是這樣,說起來遇到說話像炮仗一樣綻放著sound bite的受訪者心裡還是感到恐怖哩)、一邊艱難地在裡面挑摸出有用的。所以假若這裡有誰以後當上了議員抑或學者抑或名人之類、有電視台擁過來問「能不能夠接受訪問?」,我想還是當場把他拒絕掉比較穩妥。
寫的內容大體是輕鬆、『讓家庭主婦也能夠明白』的內容就是了。說來在我工作的半年,這個絕對我上司最頻繁的評語。要讓家庭主婦也能夠明白。經常這樣說著,好像把家庭主婦越說越愚蠢似的 (不過事實也好像是這樣)。總之既然我自己也不會看的,所以半年以內也一直像華國鋒一樣始終不渝地寫著「讓家庭主婦也能夠明白」的東西。說起來好像偶爾就會有當過編劇的人在發牢騷嚷著「電視台毀滅創意」。我啊,倒覺得反正不同的東西就有它應有的載體就是了。正如很會空手道的人當上了警察,也不保證每天巡邏時候也會有賊人讓他盡情揍著 (抱歉,警察是不會胡亂動手打人的)。不過當上編劇的務必要記住一邊寫、一邊警惕住不要讓自己的腦袋變成『家庭主婦式』的就是了。
話雖然這樣說,不過偶爾也會寫些連自己也不明白的稿,所以說替王家衛打工麻煩的地方就在這裡。這也當然是胡扯的。我只是用『在麥當奴啃漢堡包』的速度,窩在沒太多人的電視台裡面,一直寫著讓家庭主婦看的綜藝節目而已。話說回來,撇除色情暴力跟髒話以外,「王家衛」也是稿裡面絕對不能提及的事 ─ 原因是「家庭主婦不會看王家衛」。啊,這個嘛…
偶爾也會寫「連自己也不明白」的內容。確實如此。譬如說研究發現多吃甚麼會毀壞哪個器冠、抑或在哪裡掀驗出「金字部首、字旁筆劃至少在15劃以上、讀音不詳 (三選其二)」的毒素之類的,於是要寫一份說明這個的稿。遇上這樣的情況,解決辦法是假若那東西的結果之一是cancer,非常輕鬆只需要盡情在稿裡面跟觀眾咒唸著「可能致癌!」就是了。假若遺憾那個沒能夠致癌的話 (!),那就唯有拼命寫它最厲害的結局 (心臟病糖尿病陽痿之類的)。假若最嚴重的結果也只是肚瀉的話 (也確實有試過這樣),沒辦法只有說明它的普遍性 ─「全亞洲有1/4人也可能是XXXX症的患者噢!」。因為這樣,所以大家才會肚子疼啊,凡事也總有它原因的。當然後面半句不能夠說。
話說回來,到現在大家也都像小時候電視會不斷放的《風暴消息》一樣,真摰地信仰著電視機說的所有東西。至少家庭主婦也都是這樣認為的 (並不是說現在的《風暴消息》已經變不準確,只是在說以往互聯網還沒普及,只能夠烘在電視跟收音機前面聽颱風走勢的光景)。好像凡是電視機說出來的就是「經確認的事實」。事實啊…說起來好像很厚臉皮,不過事實只是電視台裡面的編劇,用中三程度的物理知識,從wikipedia摘下來的東西 (至少我寫過的那些都是這樣)。這樣說來,電視機的螢幕好像確實比wikipedia的版面吸引多了…家庭主婦們的心情我好像理解了一點似的 (…糟糕!)。
撇除寫稿 (也撇除掉洗碗) 也還有份量超過必要以上的『其他工作』需要做。前面說過誰成名以後,便會有電視台擁上前問要做訪問。那個「擁上前問」的人實際上就是編劇們。嘉賓以外也要到處問著各式各樣奇怪的東西 ─ 經常要走到揹著攝影機的cam man前面,拿著咪在行人隧道中間截住誰來做「街訪」。原因並不清楚,不過這樣給攔住的途人好像很喜歡回答上邏輯奇怪的答案。每次握住咪聽著這些也很想哭。確實如此。而且致命傷是導演跟cam man會一直在後面抱怨說「怎麼你還沒問到…」。偶爾也要找sponsor,各式各樣的sponsor。也偶爾要找誰來當做case
study拍。譬如說「因為要拍『煮食習慣』的環節,所以要找一名家庭主婦示範一下她平日煮食的情況…」,這樣在電話筒說著也會不禁替對方感到無辜。這種事絕對沒有接受的理由吧。而且找不到的話,老闆便會走過來跟你說些甚麼。這方面好像跟要跑數的sales沒有分別 (分別是,編劇需要跑的東西比sales的要奇怪多了)。這個世界就是摟著可以賺commiss -ion的sales和「沒有commission、卻在做著跟sales沒有分別的工作」的人在轉著。這句不是胡扯的。
我啊,很明顯就是屬於後面那一類型的吧。
(說到這裡好像氣氛跟Beatles的《Yellow
Submarine》很搭配似的樣子。所以如果可以編上結尾曲的話,請大家也一起來哼著We all live in a yellow
submarine, yellow submarine, yellow submarine… 好悲哀噢…)
※ 後話:也是和編劇的工作的內容無關。不過把工作 (愉快地) 辭掉以後,家裡的電視還依舊是放著有線新聞台。不過報紙的話現在倒是連娛樂版也不會讀。
